与子同袍 作者:子子2007
上一篇 / 下一篇 2008-04-08 17:20:17 / 个人分类:bl耽美
"太子哥哥,太子哥哥!"
随著一声清脆叫喊,一名粉雕玉琢的孩子跑进孝昌殿。他左右看了看,见书房外站著一群人,连忙跑了过去。
书房前有个水池,池水碧绿,衬著粉色荷花青绿荷叶,令人见之忘俗。此刻正是盛夏,暖风过,圆叶舒展,甚是漂亮。
水池前跪著一名少年,旁边是七八名太监宫女,其中为首的太监是太子身边最得宠的小郭子,所有人中,只有他在说话:"你说你这是何苦,跟太子求个饶告个错也就罢了,太子年纪小还是孩子脾气,罗侍读你年纪比他大,让著他点有什么关系......"
他说著说著,眼角看到跑过来的孩子,身体一激灵,猛地住口。那小孩走到他身前,笑嘻嘻地问道:"郭公公,这人是谁啊,我怎么从来没见过......你跟他在说什么?太子哥哥怎么了?"
小郭子可知道这小祖宗年纪虽小,论起狠毒可绝不逊于太子,当时脸上汗就下来了。当此刻,他也顾不得跪著的少年,笑著回答道:"这位是罗相的儿子罗敛衣,皇上新封的太子侍读。今儿他刚刚进宫来伴读,这不就得罪了太子,太子让他反省著呢。"
"哦?得罪了太子哥哥?"那小孩侧头打量罗敛衣,见他十岁上下年纪,已经开始长身体,虽谈不上雄壮,俊朗中也带了英气。
那孩子是当朝将军之子,偏偏相貌上承了母亲的美艳而非父亲的英武,他自己生得可爱,就讨厌长得帅气的同龄人。此刻见这罗敛衣一脸倔强,心下不快,便走到他面前:"喂,你是罗丞相的儿子?你怎么得罪太子哥哥的?"
罗敛衣跪在水池前,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,并不言语。那孩子素来娇惯,见他神情中有几分轻蔑,不禁大怒。
小郭子在一旁看得心惊胆颤,他得了罗丞相托付,要照顾罗敛衣。虽然有些胆怯,也还是开口:"罗侍读,这位是唐将军和凤阁长公主的长子,唐鹏云......"
罗敛衣却连头都不抬了,脸上神色不变,只是带了层嘲讽。唐鹏云年纪不大,世子脾气可不小,小眼瞪得溜圆,脸上却现出一个笑来,转头问小郭子:"郭公公,这家伙得罪了太子哥哥是吧?"
小郭子心知不好,却只有点头:"是。"
"太子哥哥最疼爱的人是谁你知道么?"唐鹏云笑吟吟继续问道。小郭子脸上汗下来了:"当然是唐世子你,谁不知道太子最疼爱唐世子,上次藩国进贡一盒七巧玉石,皇上给了太子,连贤妃来要太子都没给,世子一提......"
"太子哥哥就给了我。"唐鹏云笑得灿烂,秀气的眉一挑,"太子哥哥最疼我了,所以......"
他抬起脚来,飞快踢了出去,正踢在罗敛衣身上。他父亲是将军,他从小便练习武艺,因此尽管人小,力气却大,一脚便将罗敛衣踢进池中。
"所以既然这家伙得罪了太子哥哥,我就替太子哥哥收拾他!"唐鹏云笑道,"太子哥哥要你反省,你就在水池里面反省吧。太子哥哥饶你之前,不许你出来哦!"
他大笑著进了书房,找太子玩耍去。两人不过六七岁年纪,哪里坐得下读书,一会儿便偷偷跑出外面玩了。那些太监宫女守在书房门口,却不知两个孩子已从书房后面小门溜走。
直到天暗下来,唐鹏云出宫,而太子回卧房。找到太子的小郭子跟著他,一直欲言又止。
太子玩耍半天,心情很好,问道:"小郭子,你有什么话想说?"
"那个......罗丞相的儿子,他已经在书房外面的水池里跪一下午了,太子是不是要放他出来?"小郭子迟疑地斟酌语言。
"他认错了么?"太子听他提起罗敛衣,脸色难看了几分。
"这......"
"让他在那里反省吧!"太子一摆手,示意小郭子不要再提此事。小孩子易困,他上午被罗敛衣逼著读了半天书,下午又玩了半天,已极为疲累,打著哈欠去睡觉。
直到翌日早晨,他方知罗敛衣被唐鹏云踢进水池中。现下天虽热,水中却也是冰冷,何况罗敛衣这么过了一夜。少年被救出水池的时候,整个人都是惨白的,连唇都失了血色。他淡淡看了太子一眼,在炎炎烈日下,太子竟然打了个寒颤。
那一年是承元七年,太子宋筝七岁,世子唐鹏云六岁,而罗敛衣十岁。
一
京城的道路不比别处,南北东西规整得很,宽敞程度也是其它地方难以相比的。须知寻常城镇要做生意要住人,城内繁华处街道通常只能容两辆马车并行。而京城政治意义大于居民生活和行商,主要道路至少要能容下车辇经行。
因此一座八抬大轿在街上穿行时,几乎可以完全不碰到行人。
自然行人也不敢离得太近。当朝朝律,官员六品以下出门只能叫轿子,三品到六品方可两人抬轿,三品以上四抬轿。而八抬,只能是超品大员才能坐的。眼见这轿子外表朴素,却有八人来抬,轿中人身份如何,不想可知。百姓在轿旁经过时大多轻声缓步,神情中满是敬重。待走过轿旁,也大多驻足目送轿子远去,直至消失。
轿中人听外面一片安静,倒有些奇怪。他微掀小窗上帘栊,向外看去。见百姓面上神情,不由一愣。稍往远看去,百姓聚集成群,向著轿子望来,似还在说些什么。他极少坐轿,此刻忍不住诧异:京城百姓不至于这般没见识吧,怎么见到个大官就像看热闹似的?
他正在疑惑,便听轿外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,沿著声音来处看去,见一群人熙熙攘攘拥成一团,似是有什么争执。拥攘渐渐近了,他能听到人群中有女人在哭男人在喊,只是听不清具体说话内容。
正要让下属去打听,但见人群中突然跑出一人,直向轿子冲过来。轿旁自有不少随行侍卫,立即刀剑出鞘:"站住!什么人?"
跑出来的是一名老者,他跑到轿前,"扑通"一声跪下,一边磕头一边大喊:"大人为我作主啊!小老儿没活路了,大人救我!"
轿中人一挑眉,唇角微微勾起,似笑却非笑。他咳了一声,正要开口询问,却听外面更一阵骚乱,有人喊:"错了错了,丞相刚过东宁巷,这轿子里的不是丞相!"
跪著的那老头马上起身,向动跑去。随即"哗啦啦"声音响过,再看周围,人已三俩散去。只听远远有声音传来:"奇怪,怎么会认错?""是啊,不是只有超品才能八抬吗?虽说三公翰林院大学士还有亲王都是超品,但他们的轿子怎么会这么朴素......""你白痴啊你,不懂不要装懂......亲王虽是超品,却是要十六抬的......""十六?难道一根木头四个人抬?""就说你没见识吧,我跟你说......"
被普及常识后,进入了对轿中人身份的猜测。
"最近没听说朝廷有升什么人的官啊,现在又不是述职的时候,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抬轿子?""对了,我听说定北将军打退北楚国,皇上召他回京,会不会是他啊?""也别说倒有可能,虽然唐老将军已被封王,但定北将军还是武职将军,属于超品。""封王还不是迟早的事情,定北将军可是先帝亲妹之子,听说还是跟当今一起长大的呢。""你知道什么,若不是提防他掌握兵权,今上怎么会刚平定北疆就把他召回来?""嘿嘿,狡兔死走狗烹,定北将军识相就把兵权交出来,自己做个太平王爷多好,要银子有银子要女人有女人,还不用上战场冒死冲锋......""瞧你这点出息!"
轿中人又笑了,笑得更让人觉得发冷,低声道:"几年未归,倒不知京中百姓都变得如此爱擅论朝政......"
眸光一闪,掀开轿帘让轿夫快些,那人把身体靠在轿壁上,自语道:"丞相......罗敛衣么?看起来倒很受百姓爱戴啊......"
百姓喜欢议论朝政,大臣们自然更喜欢。等待早朝时,大家便三三两两成群,讨论定北将军回朝这件事。
九天朝中局势复杂,太子继位时尚年幼,国家大权三分之一落入皇叔容王手中,另三分之一则是外戚掌握,新帝能控制住的,不过是忠于正朔的少部分。
"唐鹏云这一次回京,就等于容王势力去了一小半,朝中又会生变啊!"
"是啊,唐老将军本就对儿子投靠容王不满,以前唐鹏云在北疆,想管也管不了。现下他回京,皇上肯定会削他兵权......手里没了兵,容王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吧。"
"齐国舅那边也不好过,他儿子仗著老子势力,在京城为非作歹,上次被罗相抓到,差点没定个死罪。如今皇上也二十多了,外戚大概也影响不到什么了......"
"嘿,照说这齐国舅之子犯的事,怎么都该送到你刑部处置吧,怎么轮到百姓在路上拦罗相了?"
"你就别笑我了,除了罗相,还有几个人敢管齐家的事?再说了,一般百姓哪里敢到刑部或大理寺告官,自然都是去拦罗相的轿子......那民告官的三十杖可是罗相亲自动手,拍上去就是给人挠痒痒。要到刑部,那些刁民敢吗?"
"噤声!这话要是皇上听到,或者有心人参上你一本,小心乌纱不保。"
厅内声音稍歇,忽然响起一声:"诸位大人,上朝时间到──"
众臣马上停止议论,向朝堂走去。适才一直在廊柱后站著的男子转了出来,脸上又挂上在轿中露出的笑,快走几步跟上众人。
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他,只有少数几个回头看了眼,立时木住。想要说话,男子一摆手,示意他们继续前行。
朝堂上臣子间无需见礼,那些人虽十分惶恐,却也不敢多语。到了堂上,文武分班站立,那男子在人群中走了过去,站在前列。
但见他官服绣紫系玉带,带悬金鱼,竟是超品的衣饰。诸大臣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:这位看起来很眼生的人,必是定北将军唐鹏云无疑。
唐鹏云数年前就随军出征,少年到青年时期本应变化极大,他却没有变得太多。他相貌肖似凤阁公主,虽是纵横沙场的将军,长相却偏阴柔,出战时常以面具覆面,得到青龙将之名。
百官虽熟知此节,亲眼见他相貌,也都是一呆。尤其唐鹏云和皇上是表兄弟,相貌上有几分相似,只气度有所不同。皇上是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,而唐鹏云是沙场征伐的萧杀豪迈。故此二人容貌虽都略现女相,气势上却没有半分弱了。
众人正偷眼看著唐鹏云时,皇上到了。
炅泽帝宋筝坐上御座,眼光向下转了一圈,见到唐鹏云,唇边露出一丝笑:"定北将军回京,朕怎么也该派人迎接,以庆祝我军凯旋......这么突然上朝,百姓若知,恐怕会说些什么闲话。"
将军凯旋,久别重逢,这位皇帝竟然来这么一番话。殿下诸臣听得清楚,都知皇上对唐鹏云忌惮已深,这是给下马威来著。当下众人也便各有计较。
唐鹏云忙道:"皇上,臣这么做,正是为防悠悠众口。"
"哦?这话怎讲?"
"我朝与北楚国多年征战,不知多少将军马革裹尸。臣下侥幸,靠得先贤经验得来一场胜利。若过于看重这场胜利,一来是容易使百姓有骄傲轻敌的心理,二来那样也会显得对那些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军不敬......"唐鹏云道,他声音不高不低,极为悦耳。殿下臣子们听得不住点头,竟是不知不觉被他声音蛊惑了。
"那朕就不多此一举了,五日后在宫中摆宴为定北将军接风......诶?丞相呢?"宋筝说著说著,忽然冒出一句来。
群臣面面相觑,却有一人迟疑了下站出列:"启奏皇上,丞相大人在上朝路上被拦住,恐怕会迟一些......"
"又被拦住了?"宋筝挑眉,表情倒有几分笑意,气氛顿时缓和下来,"这次又是什么事啊?"
"臣罗敛衣参见皇上。"他话音刚落,殿门口便传来声音。唐鹏云向门口看去,只见一名清俊男子进得大殿,跪倒在地,"臣早朝来迟,请皇上降罪。"
宋筝一笑:"听单侍郎言道丞相又被百姓拦住,不知是何事?"
罗敛衣抬头,唐鹏云一眼看去,只觉他竟也没变多少,依然是数年前那个在上书房教训自己和宋筝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伴读。自然长相和身量都是青年的了,少年特有的秀气已然褪去,清俊中夹杂著成熟。
一时间竟有些恍惚:这是皇上倚仗百姓爱戴,九天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罗敛衣,也是被他和宋筝欺负过无数次的太子侍读......
幼时种种还在眼前,如今,他们却都大了。
唐鹏云一出神,就漏掉了几句话,再回过神来时,便听一人高声道:"丞相,你单听一面之词,怎可擅自说来污蔑于人?"
罗敛衣看向那人,道:"梁常侍,圣上是问我路遇何事,并非问我有否查明。有百姓状告令兄,我自当如是禀告,至于令兄是否真的有错,还要之后查证才能定论。"
"那人分明是血口喷人!绝无此事!"梁常侍喊道,"家兄并无断袖之好,就算有......也不用做出欺男霸女......这种事情!"
"分明是欺男霸男吧?"唐鹏云突地一笑,道,"梁常侍何必焦急分辩,清者自清,公道却在人心......满朝文武皆在,查这么一件事难道还费事么?"
"那请皇上下旨,责成大理寺查证,给臣下一家一个公道!"梁常侍道。
"这种事何须劳烦大理寺?"罗敛衣道,"田家老汉的状纸已送上,自然该是我来处理。"
唐鹏云冷眼看他二人争执,再看周围人神态,不免好笑。
文官不是比武将城府更深么?这些人怎么把什么都写在脸上,无端地让人看了笑话。
倒是罗敛衣,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,不露半点其它神态。明知大理寺由齐国舅把持,而梁常侍是齐派的人,表情语气也并不显急躁。相比之下,梁常侍倒是有些失态了。
其实到也是唐鹏云标准太高,他多年率兵打仗,对己方和敌方心理研究得极为透彻。战场上差之毫厘就是生死攸关,他的眼力,又岂是这些肉食者可以瞒过的?
数句话间胜负已分,宋筝让罗敛衣去办案。唐鹏云心念一转,出列道:"皇上,臣数年不归京城,已是生疏。罗相既要查案,定会四处奔走,我可否与他一起做个副手,熟悉下京城,也尽些心力。"
宋筝自然应允,众臣神情各异,便道这定北将军刚刚回京,就急著拉拢丞相了。罗敛衣看了唐鹏云一眼,低头应是,道:"还请将军多加指点。"
早朝继续进行,当朝政局清明,此时又开春,属于风平浪静的时候。因此众臣禀奏的不过是些小事,很快便处理完毕,退朝。
唐鹏云被留下,罗敛衣要和他一起,便也留了下来。到偏殿,宋筝赐二人座,道:"鹏云,你这一出征便是六年,可还记得罗侍读?现在已是罗丞相了。"
"自然是不会忘的。"唐鹏云看著罗敛衣,唇边浮起一丝笑,"那时我尚年少,做过不少顽皮之事,还请罗相不要见怪。"
年少顽皮?
罗敛衣眼神微一闪烁,心下不由苦笑起来。
若那些几乎可以害死人的恶作剧是年少顽皮,那么天下大概所有的错误都可以不存在了。能从皇上和这位大将军手下逃生,活到现在,他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。
心中这么想,嘴上却还答道:"将军言重了。"
在唐鹏云出征之前,他就跟容王走得很近,但也自然一直跟他的"太子哥哥"关系不错。因此两人久别重逢,还是有不少话可说。唐鹏云谈谈战场杀敌,说说北楚风土人情,倒也让宋筝听得津津有味。
"北楚姑娘真那么大胆?那有没有被你抓起来然后倾心于你的啊?"宋筝听唐鹏云说到北楚女子,倒来了精神,笑问道。唐鹏云摇头:"我对那些女的没兴趣。"
"对哦,你只小朕一岁,今年也二十有二了。这几年在外征战,你弟弟腾云都娶妻了,你还未娶。"宋筝像是忽然想起来一般,道,"怎样,有没有什么中意的姑娘,朕替你指亲如何?"
"皇上取笑微臣。臣刚刚回京,怎会有中意的姑娘?"唐鹏云笑道。
"那朕帮你留意一下?朕继位以来一直没选秀,朝中不少大臣之女待字闺中,必有你看得上的。"宋筝道。
罗敛衣看著这二人表演,听到这句,终于微微垂下头去。
"皇上还没立后,臣怎敢居先?"唐鹏云道,转头看罗敛衣,"对了,罗相已经二十六了吧,可有娶妻?"
罗敛衣脸色略微变了下:"没有。"
"罗相为国辛劳,朕几次想为他指婚,都被他退却。"宋筝道,"鹏云,你和罗相有总角之谊,也替他多留意一些......"
"皇上,臣下兄长已有子息,微臣婚娶与否,并不重要。"罗敛衣终究开口,"臣......也并不想随便娶一名女子,免得......"
最后两个字已是轻不可闻,而"误人误己"四个字,被他放在心中,没有溢出半点。
叙完旧情,唐鹏云和罗敛衣出宫。唐鹏云这是回京第二天,很多地方看著都不一样,便忍不住四处多溜达了会儿。到了中午,二人还未到那田家。
"罗相,现下已是午时,我们去前面酒楼进餐如何?"唐鹏云道,指著前面一家挂了四幌的酒楼。楼上牌匾描金花红,煞是耀眼几个大字:长醉楼。
罗敛衣同意,二人进得酒楼。他二人都是相貌不凡,虽是便服,也显出气度非凡,立时吸引住楼内大多数人目光。当然绝大多数的人看的都是美胜女子的唐鹏云,偶尔有些许眼光漏向罗敛衣,也只是扫扫。
只有一人视线经过罗敛衣之时停住,端详了半天,忽道:"罗丞相,您是罗丞相!"
罗敛衣一惊,楼内已是满座哗然。铁面丞相之名太过响亮,没见过他的人怎么也想不到他相貌竟是这般端正俊朗。他有大恩于百姓,诸人听到是他,连忙围了上来,争相看这位铁面丞相。
罗敛衣早已惯了这等事情,一边对诸人道他只是来用餐,大家无需惊讶;同时又问小二是否有雅间。长醉楼掌柜亲自出来,便要带他们去雅间。
认出罗敛衣那男子抓紧时间道:"罗丞相你还记得我不?我就是拐子巷苏家表亲......"
"我自然记得,令表妹现在还好吧?"罗敛衣微笑问道。
"就是有时候念叨丞相几句......"男子侧眼偷看唐鹏云,"令夫人这般相貌,难怪丞相看不上我那表妹,上次真是唐突了。"
罗敛衣一愣:"我夫人?"
男子打了个哈哈:"呃,丞相尚未娶亲,那就是未来的丞相夫人。"他又看了唐鹏云一眼,低声道,"罗相,这位姑娘容貌太显眼,就算扮作男装也是瞒不过的......"
罗敛衣严肃面上也忍不住现出一丝笑,看向唐鹏云。唐鹏云眉一挑,倒也不生气,露出一个笑:"这位公子,难道不觉得我身量过高,声音太粗么?"
他一挑眉,眉梢眼角便带出萧杀之气。男子再想不到会有人将杀气和笑容融合得这般完美,心下一阵冷一阵热,觉得这人很可怕,却还想亲近。
唐鹏云自然不管他做何想法,拂袖转身,跟著掌柜去雅间。罗敛衣摇了摇头,道:"苏家表哥,有些时候,还是慎言一些的好。"随即跟著进了去。
雅间是专门区隔开的,青玉屏风衬著精巧木架,上是古玩数件──自是赝品,却也温润精致,看著就很舒服。漆成深紫色的桌椅给人一种厚重感,二人对面坐下,唐鹏云点菜,掌柜的退下。
"那苏姑娘长得很漂亮吧?你怎么不娶?"唐鹏云坐下之后,马上问道,"听那家伙的话,好像对你还挺有意思的......"
"将军,这是在下的私事。"罗敛衣低眉道。
"私事?你我也算一起长大,怎么这么多年不见,反而生分了?"唐鹏云道,脸上忽然笑得更是灿烂,"记得那天晚上,皇上,呃,当时还是太子......"
"住口!"罗敛衣猛地一拍桌子,站了起来,"将军,你我已非当日年纪,过往种种,还是莫提为好!"
"罗相生这么大气做什么?当初我可是什么都没做。"唐鹏云单手拄著桌子,似笑非笑道,"难道罗相......还对此事耿耿于怀?"
罗敛衣脸色白了下,随即敛去异样:"那么久以前的事情,提它做什么?我早便忘了。"
"那是,若皇上知道罗相还记得,想必会生出些奇怪的念头吧?"唐鹏云笑道。
雅间外传来叩门声音,唐鹏云高声道"进来",将这一室怪异气氛打破。
长醉楼的饭菜是典型的京城风味,口味偏重偏油。唐鹏云久居塞外,倒觉新鲜,吃了不少。而罗敛衣被他弄乱了心情,只草草吃了几口,便放下筷子。
罗敛衣很清楚,自己这次陪唐鹏云,查案还在其次,让唐鹏云游览京城才是主要的。宋筝虽只是给了他一个眼神,他也知宋筝意思:看住唐鹏云,尽力拉拢。
本是一起长大,曾经亲密至极的二人,为何会变成这般样子?权势,地位,天下......这些东西有那么重要?
罗敛衣无法明白。
用过午饭后,两人闲逛著慢慢走到田家所在巷子。田家地处偏僻,只是狭小巷子中一户寻常住家。但也有不寻常之处,便是气度──在这种地方住的人,大多贫寒而无甚知识,能维持房舍干净整齐,已是难得。而田家,门外挂著幅对联:闲看门中木,思间心上田。
"那田老丈考过取解试省试,只是在殿试时屡试不就。本可以被赐个进士出身,但他似乎是不肯接受......"罗敛衣解释道。早上被阻了那么长时间,可不是只接下诉状那么简单,"他是书生出身,生活虽贫困,儿女倒也都习文明经,尤其幼子......"
正在说著,唐鹏云忽然喊了声:"小心!"伸手揽在他腰间,将他抱起。罗敛衣大惊,正要挣扎呵斥,只觉身体腾空,一阵头晕目眩之下,已随唐鹏云跃出丈外。
"我砍死你......罗丞相?"在他们适才所站的地方立著一老者,手里菜刀砍进巷边一棵树里,愕然看著二人。
罗敛衣从唐鹏云身边离开,整了整衣冠:"田老丈,皇上已下令让我清查令公子之事,我此次过来,是有些问题想先问清楚。"
田老汉怔了下,他没想到罗敛衣竟会便服来自己家里,身边还跟著一人。随即马上道:"丞相请进,这位......公子请进。"
他顿一下,便有询问唐鹏云身份之意。罗敛衣却不回答,让唐鹏云走在前,进去他家中。
罗敛衣先问的都是一些细节,例如梁常侍之兄梁观尽如何认识田家小公子,又是如何强迫如何向田家施压,甚至将田老丈长子抓去胁迫。田老丈有问必答,说得是老泪纵横。
"我可以见一下田公子么?"罗敛衣似是不经意地问,田老丈立即摇头:"不!"
说完之后,大概是感觉到自己态度有些不合情理,田老丈忙道:"不是我不诺,只是礼书被那姓梁的纠缠怕了,最近情绪不太稳定,最好不见外客......"
"但提起告诉人既然是令公子,到时他还要上堂......"罗敛衣道。
"上诉状的是草民,我这把年纪,也不怕民告官那些板子。"田老丈道,"但是礼书身体不好,怎能去上告......"
"令公子今年已过十六,若是女子,还可由家人代告。既是男子,便断无不露面的道理。"罗敛衣摇头。
然而田老丈始终不肯松口,最多就是说等田礼书情绪正常再正式提出告诉,他对梁观尽的诉状已递出,请罗敛衣先处理。
他这态度倒让罗敛衣疑惑更重,正要多加探问,外面却有人叩门。竟是皇上派人找罗敛衣,宣他进宫。
罗敛衣匆匆离去,让唐鹏云继续询问,或是回府休息。
二
"丞相来得正好,陪朕下这盘棋。"罗敛衣入宫觐见,宋筝正坐在桌前自奕,见他来便是一笑,道,"那帮奴才,连个棋都不能好好下,真是无聊。"
那是自然,他是皇上,谁敢赢他的棋?除了没有眼力的自己。
罗敛衣苦笑坐下,看著宋筝摆出的棋局,眉头皱了起来。
眼下局势很微妙,看是黑白分明的棋局,布局敌我判然,
偏偏后手数著变化使得局势微妙。不论敌方或我方都无法过早稳据任何一块领域。腹中那一块棋若想发展壮大,边上的那一劫便得让对方堵了眼去。得此失彼,
反之亦然。
棋势在他脑中不断变化,让罗敛衣计算得头疼欲裂。他善于奕棋,只一点,便是他比较惜子。平时还没有大碍,在这种局势下,便显得格外缚手缚脚。行不过数十著,便被杀得左支右绌。
"当弃则弃,丞相难道还不懂取舍么?"宋筝放下一子,道。
罗敛衣一震:"臣......"
"不管是旧情也好,立过汗马功劳也罢......一旦成了障碍,就该弃。"宋筝笑道,看著罗敛衣。
罗敛衣只觉后背生汗,手一顿,棋子在坪上发出清脆响声。
"臣明白。"
这一场棋自然是罗敛衣输了,接下来宋筝让罗敛衣帮忙处理政务,罗敛衣便在御书房中忙了一下午。君臣二人早已熟悉这样的相处方式,极有默契,做事也快得很。到晚间,完成大半,于是传膳,二人共用晚膳。
"天也暗了,丞相你今晚就不用回去,在敛衣居住一晚吧。"宋筝道。皇宫不宿外臣,不过罗敛衣原为太子侍读,在宫内有住处。后来太子继位,也就将那住处改为罗敛衣入宫留宿之处。
反正太子的孝昌殿本就与后宫距离甚远,倒也不必拘泥太多。罗敛衣告退出去,迎面正见小郭子,打了声招呼,小郭子进去,罗敛衣清楚听见他的声音:"万岁爷,今晚去哪位娘娘那里?"
宋筝年过二十,虽未正式大婚立后,后宫妃嫔却也不少。皇后的位子关系到朝中势力斗争,一时倒也没有定论。因此上后宫斗争极为激烈,已入宫的妃子莫不极力讨好皇上,以求成为后宫之主。
罗敛衣低下头笑笑,离开御书房。
天黑,夜凉如水,月明光皎。
月光射入些微,透过纱幔,照在床上。床上躺著的男子紧闭双眼,眉头皱成一团,在睡梦中也不安稳似的。
梦中是青涩的少年,习惯了被那两个孩子戏弄,每日劳累,故此到了晚上,一沾枕头便会熟睡。刚刚成年的少年还有些贪睡,身边异动再大也难惊醒。
但少年这一晚感觉到了异样,身体从内而外感染上炽热,难受得翻来覆去。好像有一双手在抚摸著他全身上下,脱下他里衣,解下他腰带......
少年难以抑制欲求和快感,在沉睡中呻吟出声。人渐渐地清醒过来,却被从未有过的令人战栗的欲望侵袭,眼明明已睁开,然而只是模糊著视线,看不清眼前情形。
脑海中出现了一个身影,那样美丽和高贵,带著无尽的恶意看著少年,却让人移不开眼。少年轻喘一声,伸出手去,扯下脑中人的外衫。
"撕拉"一声,惊醒了少年。双目睁开,正对上身上压著之人的闪亮星眸。少年一怔,旋即大惊。
"太......"少年张口欲喊,被身上之人掩住嘴。那人身形纤细,尚是孩童之态,只是相貌美得慑人。少年和不欲伤他,只是下手去推,却推不开。
少年能听到身上人的喘息,心下不知是什么滋味,但却一定要推开这人才行。他用了几分力气,却全然无用。身上之人身量虽还小,气力却大,将他双手抓住并拢,竟用一只手固定住他手腕。
少年心下一片凉:原来这人平日习武不专心竟是假的,自己以为他武艺不如己,现在看来......
那人缓出手来脱他衣物,自然就无法掩他的嘴。少年咬牙,低声道:"太子......你戏弄羞辱我也就罢了,难道......还要继续?"
太子微微一震,有片刻的迟疑。少年怎会放过这机会,伸手发力推开太子,一个翻身,便要逃开。
太子却不容他逃走,马上反应过来,拉住他一条腿:"你既勾起,何妨继续?"
两人正在纠缠间,忽听外面咳嗽一声,声音甚是熟悉。两人俱都一愣,少年只觉羞愧无地,太子面色微变,起身整理衣衫,旋即出去。
房内,重新只余少年一人。他披上外衫下地,走到门前划好门闩,然后失了力气,滑著倒在门前。
欲望在炽热,明知道是那两个孩子故意来羞辱自己,可是被太子一碰,身体自然有了反应。当时真正想的并不是推开他,而是翻身压倒那人,拼命地吻甚至──
原来一直对太子的欺负,甚至是带著纵容的。一直以来,竟是对著那美丽任性的孩子,有著异样心思。相伴成长这些年里,情根早已深种,再无可悔的余地。
伸手向下,却怎能想著那人纾解?是亵渎吧,这样丑恶的欲望......
男子倏地惊醒,窗外月光已找到他脸上,而如梦中一般,欲望也已坚硬起来。
他重重咬唇,手伸下去狠狠一捏,顿时痛彻心扉。
那人,在与他的妃子缠绵吧?他是皇帝,是同为男性的至尊,怎容自己亵渎?便是想象之中,也是不行。
唯一幸运的是,那天之后,宋筝再也没有类似举动,甚至连平素的恶作剧都少了很多。二人也渐渐在公事上有了默契,只是,不涉于私。
这一生这样度过,也就够了。
第二天直接上朝,百官对他夜宿皇宫的待遇已习惯,酸溜溜地半真半假恭维几句。唐鹏云到得很早,罗敛衣便向他人告罪,去问他昨天接下来的情况。
"田老丈咬死了就是不让我见他儿子,我有什么办法?"唐鹏云笑道,"不过倒也不是没收获,我去附近问过了,确实有人证明梁观尽经常来田家,但不是直接进入,而是在附近等著......至于据说被抓的田家长子,他确实是失踪,但没有证据表明是被梁家抓走的。并且,听说这位长子持身不正,喜爱出没烟花之所,嘿嘿......"
他笑得有几分暧昧,罗敛衣微皱眉:"田老丈态度确实有问题,我看他也不急著长子之事,他自己多半觉得长子并非被梁家捉去......他的主要目的,还在幼子身上......"
唐鹏云点头,罗敛衣续道:"那今天下朝,将军是与我一起去梁家取证,还是......"
"当然和你一起,还是便服吧,正好梁家在西城,我回来之后还没去溜达呢。"唐鹏云低声道,"对了,你就别再称呼我将军了,我们再怎么说也是一起长大的,而且......"他笑了笑,明明是明媚容颜,这笑容却又说不出的苦涩,"我这一回京,将军这称呼,顶多也就能留几天......待到日后,还不是一闲职王爷......"
他语音未落,太监已高高声音喊著皇上驾到。众人跪倒叩头三呼万岁,他二人亦然,便不再言语。
九天朝没有大事,早朝经常发生的事情便是齐国舅提出皇上成年已久应该立后,齐妃与皇上是表亲,感情又好,何不立为皇后。而容王出来反驳道表亲又非一家,任妃同是皇上表妹,感情也不见差到哪里,皇上前阵子频频临幸,搞不好已有龙胎......
天家无私事,连这种事情都被拿来说。当此情景,罗敛衣自是一言不发,只垂首听著。按官阶,他和唐鹏云都是超品,不分文武站在一处,唐鹏云低声笑问:"丞相家里有姐妹否?或者亲戚家里有没?干脆也来凑个热闹吧。"
"将军说笑了。"罗敛衣依然是这句话,表情不变。
唐鹏云眼神微一闪,不再言语。
总算结束了,罗敛衣走出朝堂,外表虽没有任何失常,心已被煎过多遍。反正倒也习惯了,竟是在那疼痛之中,才能找到自己还活著的证据。
"敛衣,我们走吧。"唐鹏云从后面上来,伸手搭上他肩头,道,"我还打听到了田家长子常去的青楼,有时间一起去......"
在朝堂上提青楼,估计唐鹏云也是第一人了......罗敛衣愕然,也就没注意到他称呼上的改变。
左散骑常侍府在京城西侧,梁常侍是齐国舅心腹,官邸也和寻常京官不同,在房舍间显得格外华丽气派。
罗敛衣和唐鹏云依然是走著来的,唐鹏云是看热闹,同时感慨京城变化之大。他虽是武官,文才也极好,指指点点,与罗敛衣谈得倒也热闹。罗敛衣喜怒向来少行于色,心中就是再难受,也不会表现出来。
递帖通禀,梁常侍马上迎了出来:"唐将军,罗丞相,怎有劳二位亲自前来,丞相下个帖子,卑职去府上拜会才是......"
"我这次来,是为令兄之事。"罗敛衣也不与他客套,单刀直入,"请问令兄此刻是否在府上,可以请出来问些话么?"
由于此案提出告诉之人并非真正原告,因此算不上立案,也不便直接逮捕被告。梁家背景极深,有些地方还是多加小心为妙。
"家兄外出未归。"梁常侍道,"丞相有什么事情问我便可。"
"这种事情,问梁常侍恐怕不太好吧?"罗敛衣道,"令兄与田公子之事,难道梁常侍清楚?"
"我兄长和那人没关系!"梁常侍反应很激烈,"是那小子趋炎附势想疯了!我兄长才没有勾引他,更没有抓他哥!"
好歹也是朝廷命官,怎么这么失态?罗敛衣皱眉:"梁常侍,我这是在办案调查,如果你不肯配合,恐怕就只有公事公办,让公差来带人了。"
梁常侍脸色再变,态度放软:"罗相,家兄人品相貌都十分出众,不大不小也是个官,又怎会在这种事上强迫于人?那田家老者显是诬告,还望丞相明察。"
"令兄现在何处?"罗敛衣重问一遍。梁常侍迟疑片刻:"在寻香楼。"
罗敛衣一怔,唐鹏云问道:"寻香楼?那是什么地方?"
他是问罗敛衣,也便看著他,见他脸上飞快闪过些许红色:"秦楼楚馆。"
"哦?原来令兄有寻欢作乐之好?不过我九天朝好像有朝规,为官者不可狎妓......"唐鹏云挑眉笑道,"再话说,好像田家长子就很喜欢出没妓馆呢......"
九天朝有禁令,官员狎妓者,一律重罚。九天重典律重规章,在某些方面很是严格。梁观尽官职不高倒也罢了,梁常侍这位置,正是御史台关注对象。若参他个放任亲属淫乱之类的罪名,恐怕连齐国舅都会受到影响。
"不不,家兄是去找人的......"梁常侍连忙解释,出口却是更不妙,"那个......家兄是听说那姓田的......那人大哥失踪,去查访他下落的......"
罗敛衣点头:"如此打扰了。"转身对唐鹏云道,"将军,我们走吧。"
唐鹏云跟在他身后走出门去,忽然道:"叫我鹏云。"
罗敛衣不答,向前走著,身后却失了唐鹏云的脚步声。他回头,唐鹏云站在原地,歪著头带著笑看他,半步不移。
"我不管你想要公理还是要扳倒齐国舅,反正你不叫我名字,我就不跟你走。"唐鹏云道,笑得妩媚中带著算计,"当然你也可以把我扔到这里,梁常侍估计也不会亏待我......"
罗敛衣一震。
皇上最怕什么?
不是齐国舅,不是容王。而是这两方势力团结起来,斗他一方。
"鹏云......"
他回过身去,抬步:"我们走吧......"
唐鹏云在他背后微微笑起来,并非是故作出来的艳媚笑容,只是带著些满足的,笑。
莺声燕语,幽香萦绕,纤影窈窕。
当朝严礼法正典律,便在这妓馆中,也不至于太放任。姑娘们穿著整齐,只是衣衫相对而言要贴身许多。举动并不淫猥,陪酒时眼神轻勾,便惹得人色授魂与。
罗敛衣坐在角落,尴尬得手脚都无处可放。他在未解男女之事时便察觉到了自己心思,之后一直禁欲,这种阵仗对他而言,太过陌生。看看旁边和陪酒姑娘谈笑风生的唐鹏云,愈发感觉到自己的安静。
"如果我不来你怎么办?大模大样进来,说要找人?"应付姑娘的同时,唐鹏云注意到罗敛衣表情,在他耳边轻声问道,"堂堂九天丞相,竟然是大龄童子鸡一只,传出去恐怕九天百姓都会笑话吧?"
"难道都像你这般无节操,才是九天表率?"罗敛衣反唇相讥,对宋筝之外的人,他没必要客气。
"敛衣你这么说,可就太伤人心了。"唐鹏云挑眉道,"你以为我有经验么?还不是为了你硬著头皮?"
罗敛衣吃了一惊,看著唐鹏云,眼中尽是不肯置信。
──这人,贵为将军一身荣耀,怎么可能没有经验?除非......他如自己这般,心有所属。
唐鹏云见他不信模样,便一挑眉,道:"你觉得比我美的女子常见么?我为什么要跟比我丑的人做这种事?"
他这一挑眉,便是全然艳色。罗敛衣有些呆了,随即想:要找比他更美的人,倒也真不容易。除非是......那人......
两人私语,忽略了旁边两位姑娘。她二人对视一眼,靠近罗敛衣那名女子贴了过去:"公子......"
唐鹏云连忙伸手,竟把那女子也揽到身边:"晓彤,刚才说到那姓梁的进来不找姑娘,却问男人,后来怎样了?"
叫晓彤的女子听他这么问,抬起手掩住嘴,吃吃笑起来。另名女子笑道:"不就是刚刚的事,春蝶姐说他太嚣张又不懂事理,所以故意骗他他要找的人就在院子里......这不,那姓梁的被骗到春院,估计短时间内是出不来了。"
"倒是艳福不浅啊。"唐鹏云笑道,晓彤点头:"是啊,估计春蝶姐还是看中人家长得好,不过那么高大俊朗的哥儿,谁看了不动心?"
正说著,却听楼内一阵乱,数人冲了出来。当先一人衣衫散乱相貌不凡,表情却极为奇怪。罗唐二人听身边女子讶道:"诶?这不是那姓梁的么,怎么这么冲出来?"
却见那人身后追著几名女子,当先一人既美且媚,只表情多少有些凶悍,喊道:"姓梁的,你既然敢进寻香楼,就别装什么正经,你──"
男子停住脚步转身,对那女子道:"我说了我是来找人的,你有消息告诉我没有就算了,做什么这么戏弄于我?"
"哼,你看看这牌匾,搞清楚我们这里是做什么的!"女子冷哼,"找人找到青楼?谁信啊!你要是看不上我春蝶大可直说,我们院子里姑娘多得是......"
"在下已有心上人,决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情!"男子打断她,"你到底知不知道那田与坚的下落?我是真的有要事......"
"就你这态度,我知道也不告诉你!"春蝶斜眼看他,"看你也长得人模人样的,怎么和那种人混在一起?还是你也想收拾他?"
"他是我所爱之人的兄长,无故失踪,所以我出来寻找。"男子自是梁观尽,他听春蝶漏出口风表明知道,连忙接口道,"春蝶姑娘若是知道,还请明示,在下感激不尽。"
他脸上关注焦急之色甚是明显,态度也很快变得恭敬。春蝶侧脸看他半晌,终究一叹:"那田家小姐可是美丽娴淑?得你这般关怀,当真极幸。"说到此处,她脸上露出半分凄然,随即笑道,"有女子能得此良人,我该恭喜才是......也罢,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吧。"
梁观尽大喜:"多谢姑娘。"
唐鹏云在罗敛衣耳边轻道:"你说,若这时梁观尽说他爱的人是个男子,这位春蝶姑娘还会不会告诉他?"
罗敛衣侧过脸去:"他若真爱那田公子,此刻便该直言。那位春蝶姑娘为人爽朗,他又何必欺瞒......"
"果然是过于正直的敛衣。"唐鹏云勾起唇角,"怎能算欺瞒呢?梁观尽只是没有解释而已......敛衣,你这性格,若去御史台当个御史倒也合适,做丞相,实在是不适合啊!"
他这话正中罗敛衣心事,敛衣性子端方中正,实在不是丞相的料。但朝中局势复杂,宋筝继位时权力不稳,敛衣为了帮他,硬是扛下重任。这些年来可谓殚精竭虑,甚至做了不少他绝不会去做的事情,只为换得宋筝眉间展平一瞬。
听唐鹏云这么说,他心中微一凛,有种在这人眼前赤裸身体的错觉。
不过怔忡也是瞬间,马上记起眼前之事,仔细听去。他身具内力,春蝶声音虽小,倒也能听清楚。
原来那田与坚竟是和为一妓女左司郎中争风吃醋,据说被左司郎中捉走。左司郎中虽然只是从五品,却是尚书省的实职官员,在京城内也没人敢得罪。因此知道这事的虽不少,却没有半个敢说。
尚书省,由丞相掌管。
罗敛衣一咬牙站起身来,走到梁观尽身前:"梁兄请一旁说话。"
梁观尽官职不高,实际上并不认识他,当即一愣。罗敛衣补道:"在下姓罗,名敛衣,请梁兄一叙。"
梁观尽再孤陋寡闻也不可能不知道罗丞相,神色微变,跟著敛衣走到角落坐下。
他之所言尽在罗敛衣猜测之中:他和田家幼子同为男子不假,但两人是真心相恋,并没有谁强迫谁,也没谁勾引谁。只是两方家庭都不允许,田家是书香门楣,田老丈觉得此事伤风败俗,绝不能容许。而梁家考虑得更多,身为朝廷命官,这种事情是致命的。
因此两方面都极力阻止,他已经有近一个月没见到田礼书了,言语间尽是思念。至于被田老汉告到丞相轿前一事,他反为田老汉开脱,希望不管结果如何,罗敛衣都不要为难他。
结果还能如何?罗敛衣苦笑,眼下情况,若不是借著他的事情追究到齐国舅头上,就是处理自己手下。前者是皇上的意思,也是他应该做的,而后者,则是道义所在。
不管从哪方面而言,罗敛衣也应该把事情推给梁家。毕竟男人之间的事情已是惊世骇俗,说出来甚至没有人会认为这二人是真心相爱,没有人会同情他们。因此管不管敛衣给梁观尽安插什么罪名,都没有问题。
但是身为一国之相,难道就可以随意地歪曲事实?官员的存在,难道不是上为皇帝分忧,下为黎民作主?梁观尽和田老汉,都是黎民,并不能说梁观尽有官职就不需要公正。
最重要的是,他们是一对同性恋人。
当丞相这么久,不是没做过违心的事情。百姓们都说罗丞相大公无私,其实他也不是全然秉公。他只能说在大多数时候,他问心无愧。但有些情况下,基本都是为了皇上,他也做过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事。但是那至少也是在两方都有问题的情况下,著重处置一方。
为了宋筝,敛衣可以做一些依他个性绝不会做的事情。但是也只是"一些"而已。
而这对恋人......能同心有多难,为什么要拆散他们?不同于男女,他们是两个男人,面对的挫折已经太多,难道他还要再加上一笔?
"敛衣,你做决定没?"唐鹏云笑吟吟看著敛衣,问道,"你啊,这种事也要犹豫这么久,决断力太差了......你放心,我不会多说什么话的,你自己决定。"
敛衣不理会他的挖苦,依旧在想著。
看到梁观尽,就想起了自己的处境,想起了自己绝望的恋慕。怎么也下不去死手,宁愿成全他们,即使自己会受到损害......皇上他会不快吧,明明已经示意自己借机对付齐国舅,结果自己却违背了他的意思。
但是......
"我会向皇上如实禀告的。"敛衣道,下了决心。
唐鹏云表情微微变了变,随即笑道:"敛衣,你倒比我想的要聪明。"
敛衣一怔,忽然想起一事。
左司郎中在妓院与人争风吃醋,证明他应是经常逛窑子。而这种事情,想来是御史的最爱。但是御史台从来没有参过这位左司郎中。
敛衣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冷汗,有些发寒,有些后怕。
御史台,却在容王那一方。若自己这次徇私而放过左司郎中,恐怕被参的人,就是自己了。
"那田老汉,恐怕也是......"他出口,话没说完,唐鹏云已知他的意思。略一寻思,唐鹏云点头:"大概不是直接指使,但肯定是受了影响。"
"好毒辣......不管我怎么做,都会损到一方或两方。"敛衣觉得心惊,道。说完忽然想起眼前这人就是容王那边的,忍不住怒视他一眼。
"敛衣你聪明是够了,却还是太单纯。"唐鹏云摇头道,"皇上是永远不会受损的......"
敛衣一震,看著他,心中模糊生出什么念头,却看不清形状。
三
皇上设宴虽不在少数,也不算常见。一般只有节庆喜事、异邦来贺、臣子有大功于朝廷时,才会在宫内摆宴,热闹一番。
而宴会的规格,是由事件大小,宴请对象地位高低决定的。这一次为唐鹏云开的庆功宴,表面看来奢华热闹,在细节上却显出压抑来。众臣上体君心,知道皇上对唐鹏云颇有忌惮之意,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太过张扬。因此这一场宴,是热而不闹,喜而未庆。
何况在宴会前一天,还发生了件大事──丞相罗敛衣上折请罪,称治下不严,请皇上降罪。同时参梁常侍隐瞒事实,梁观尽有失国体,甚至御史台失职。皇上大怒,罚罗敛衣三年俸禄,贬梁观尽至蜀中,梁常侍降职,御史台整肃。
这一下子竟然处置了朝中所有势力,其中丞相的势力也就是皇上的,罚俸虽算不上什么,但受这样处置,于丞相威严有损,影响是很大的。
当然总体来说,皇上又收回了一部分权力。而今日宴席上,他亲口封唐鹏云为定北王,有特权不上朝,见天子不朝拜。定北将军正式成了花瓶,被晾在朝政之外。
而唐鹏云抓紧机会,提出了对丞相的仰慕,希望能跟著丞相学些东西。宋筝只是笑道:"丞相是朕的重臣,可不是陪你玩的。"
唐鹏云再次恳请,宋筝看一眼坐在一旁的罗敛衣:"丞相意下如何?"
敛衣苦笑。宋筝这么问,显然是要把自己送出去了。他只能点头:"唐王爷言重了,倒是微臣该跟王爷学些东西才是。"
宋筝笑著点头,坐在他身边的任妃露出一个笑来,而齐妃脸色发青,甚是不悦。她捻起碟中梅子咬了口,恨恨瞪了敛衣一眼。
敛衣只做不见,却不知不觉多喝了些酒。他的君主高高在上地谈笑著,身边是如花美眷。尊贵立于云端的人,岂是他可以乱想的?
在他身边坐著的唐鹏云靠了过来,在他耳边轻道:"敛衣,我现在也是个王爷,只要不做什么事,应该可以太平王爷做到底......你跟著我怎样?"
敛衣扭头看他,见他脸上一抹红,大概是喝多了:"王爷,你醉了。"
"你看这朝堂......"唐鹏云指点著,筵席已到尾声,群臣开始三两而坐,虽然有意掩饰,但也已分出阵营,"这些人,一个个都是外表光鲜,口中说的都是为国为民......罗敛衣你置身其中,真的不觉得痛苦?你原来是那么正直那么倔强的人啊......"
敛衣呆了一瞬,全身的疲倦都涌了上来。
当然是痛苦的。早想辞官,回家种地也胜过官场压轧。但是不行。如果他走了,谁来辅佐宋筝?
所以勉强也要撑著......敛衣摇摇头,唇边泛起一丝苦笑:"我不做丞相,又有谁来?"
"皇上他有替换的人选,你信不信?"唐鹏云道,"你忘了前些日子入宫那秀妃,她父亲......"
"你又何必说呢?"敛衣打断他,目光空茫落在一点上,"这个江山,我总会为他守到他不需要我为止......"
说著,大概是醉了,他半倒在唐鹏云身上,唐鹏云伸出手,几乎是抱住他。敛衣低声念道:"拟把疏狂......图一醉,对酒当歌,强乐还无味......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......"
唐鹏云的手放在他眉间,重重叹了口气。而在席上高高坐著的宋筝远远看著他二人,终于掩不住眼底一丝怒意。拿起杯,狠狠灌了一口。
席后各自散去,敛衣还算不上太醉,休息一会儿好了很多。他不愿与唐鹏云太过接近,找了个空隙甩开他,想要自己出宫。不过唐鹏云也非那么好甩的,刚走开一点唐鹏云就发现敛衣不在,连忙四处寻找。敛衣不想被他缠上,便转了个弯,向偏殿走去。
一边走一边小心著身后,也就没注意旁边。敛衣忽然感觉肩头一紧,他以为是唐鹏云,心中一惊,正要出手推开──
"皇......皇上......"手怔在空中,敛衣看著眼前人,低声道。
宋筝此刻,哪里还有平时庄严高贵的皇帝模样。一双眼雾蒙蒙看著敛衣,脸上红艳艳的,衬得容颜更加妖媚。敛衣倒吸一口气,感觉到自己身体有些发烫。
欲望这东西,越是压抑越是强烈,何况敛衣从未有过经验,更是经不起太多刺激。眼前人眼神涣散,呼吸带著酒气,显然是醉了,甚至连龙袍都散乱下来,露出小半里衣。敛衣紧握拳头,感觉手心都是汗。
想上前去,碰触他,亲吻他,甚至......像梦中那样撕开他的衣服然后......
敛衣张开口,唇舌皆焦。
宋筝偏偏还要添乱,抓著敛衣肩膀摇了两下,然后笑著走近他,靠著他蹭了蹭。
敛衣傻住,宋筝仰头对他开心笑:"朕......找不到回去的路了......你带我走......"
"皇上,您的寝宫在那边......"那些太监宫女呢?怎么放皇上一个人在这里?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?敛衣涌起怒火,倒把欲望压下去一些。
"你陪朕走......"宋筝继续在他身上蹭著,看著他的眼中带著请求,"朕不想......一个人......"
有些像任性的孩子呢......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,每一次被他捉弄之后都会用这样的眼光看著自己,说著任性的话,但是不经意间流落出一点孤单来,让自己怎么也无法放下他──毕竟,太子这两个字绝不是单纯的称谓,为了继承皇位,宋筝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要付出太多。敛衣看他一步步走过来,感受格外深。
因此虽然理智大声告诫他不要上前,敛衣还是向前走了一步,扶住宋筝:"皇上,请跟臣走......"
薰香混著酒气,软软的身体,又有男性的坚韧。宋筝几乎是倒在敛衣怀里,头发在敛衣脖颈间磨蹭著,让敛衣从心底痒了起来。手下就是他的身体,只要稍一用力,就能把这人完全抱住......
──可是之后呢?
心底冷冷地自问,就算这时能抱住他,甚至仗著他酒醉做出一些非礼举止,可是又有什么意义?
想要的并不是这人的身体。他的皇帝虽然艳极,却谈不上无双。若是只恋那皮相,总会有更美的人存在。
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手,和心跳。若这等龌龊心思被皇上知道,大概便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了吧......不管是死是活,若不能在他身边,都是一样。
短短一段路,倒像是走了一生一般。寝宫在眼前的时候,敛衣一时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松了口气,还是失望这条路终于到了头。
"皇上,请就寝......"把人送到床前,想著太监宫女会侍候他,敛衣便要退出去。宋筝却抓著他不放,低声道:"留下来......不要走好不好?"
"皇上,外臣宿在内宫本已不合礼法,何况在皇上寝宫......"敛衣摇头。开玩笑,只是轻微接触就已难以自制,要是同眠......
"这也不行那也不行,朕当皇上就什么都不能做了吗?"醉酒的人忽然发起疯来,大声喊道,"为什么朕什么都不能做?想要的不能出手,不想要的偏偏全在身边......一个两个全在逼我......朕不做这个皇帝了行不行?朕......"
接下来的话却没能出口,被敛衣伸手捂住。这行为自然是大不敬,但为了阻止宋筝继续说下去,敛衣也只能这么做。他随即转头看房内宫女们,眼神凝起:"你们还呆著做什么?还不快出去?!"
众人急忙退出寝宫,敛衣松开手,宋筝却没有继续说话。仔细一看,他双目合拢,竟已睡去。敛衣长出一口气,方觉汗已透重衣。
敛衣为宋筝除去鞋袜,推门喊宫女进来。不想一推开门,外面站著的竟然是唐鹏云。
"唐王爷......呃,鹏云,你怎么到这里来了?"敛衣奇问,不过心底也稍微松了口气──唐鹏云定是要带他走的,就算想留下也是不行了。
"今天刚得到宫内行走的特权,你忘了?"唐鹏云哼了声,平素总是笑著的脸上显出几分不悦,"我找了你半天,要不是有人看到你,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会进寝宫来......"
"皇上喝醉了。"敛衣低声解释,唐鹏云太敏锐,他怕他发现自己那点心思。
唐鹏云又哼了声,想说什么又忍住,半晌方道:"那现在没事了吧?我们出宫吧!"
两人离去,龙床上躺著的宋筝忽然睁开眼,眼中虽有醉意,却是清醒的。
唐鹏云和敛衣实际都喝得不少,出宫坐轿,唐鹏云硬是说找不到府上轿夫,今夜就去丞相府睡一晚吧,死活跟敛衣挤同抬轿子。敛衣怎拗得过他,想到宋筝命令,也便由他。
敛衣向来简朴,轿子也不算很宽敞,两个大男人挤在其中,不免太过接近,有些诡异气氛生出来。敛衣虽对宋筝之外的人并无性趣,但总也是知男男之事的,心下觉得不妥,向旁躲了躲。
他越躲唐鹏云越是接近,最后几乎是贴在他身上,嘴里嘟嘟囔囔:"敛衣,你觉得我怎么样?"
即使有些醉了,敛衣也深自警醒,出口的竟是标准官话:"王爷纵横沙场英勇杀敌,于国有大功......"
"放屁!"唐鹏云呸了一口,"边关将边关将,边疆有事时是将军,纵马杀敌,号令一出谁敢不从......等到敌国兵退,议和约成,就不再是什么将军......"
他躺下身去,轿内狭窄,他竟是躺在敛衣身上,仰头眯眼看著敛衣:"天子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酣睡?
兵者,国之利器也。为怕被利器伤到手,就算把它磨钝,也是应当的......"
"敛衣,你没有过这种感受么?明明只是想为国为民做些事情,却总是有无数的猜忌无数提防,直到你什么都做不了......美人迟暮英雄末路,都是如此......"
他身体向上蹭了蹭,脸上露出极重的悲哀来。
"王爷,说穿了不过是个闲职,什么都不用做,什么也做不了......"他低道,"出生入死了这么久,得到的竟只有这个,敛衣,你说,我该高兴么?"
"王爷......"这话题太重,敛衣一时之间不敢回答。在敛衣心中,皇上疑虑唐鹏云自然有他的道理──唐鹏云与容王走得太近,就算是因为军饷是由容王负责吧,这种接近也是不能被容许的。
但即使不是和容王接近,敛衣深知,皇上也不会允许任何臣子手握重兵的。宋筝虽然不是太滥杀的君主,也未见得大度太多。连自己他都防,何况唐鹏云。
而且怎么想,唐鹏云和容王的接近也是出于不得已:容王负责军备粮饷多年,若不投靠他,唐鹏云怕是一场胜仗都打不了。何况唐鹏云之母与容王姊弟感情甚好,远胜过和先帝。
敛衣心中怜意大生,怎么想都觉得是宋筝对不住唐鹏云,手伸出去,不自觉地落在唐鹏云肩上,像是要安慰他一样拍拍他。唐鹏云借势更加紧地靠在他怀里,露出笑容来。
"敛衣,别做什么丞相了,跟著我逍遥自在吧,好不好?"唐鹏云在他耳边轻声道。敛衣微怔,随即一笑:这人,当真喝醉了啊。
"觅一佳偶,安然一生吧......至少富贵荣华,并不会少了你半点。"敛衣说著,也知道自己这安慰实在无力,"待到边关有事,还是要你出征......平时就做个太平将军,也没什么不好,不是么?"
膝上的人嗯了几声,显然是睡著了。
朝局有了微微的变化,御史台虽无实权,却是百官包括皇帝最忌惮的部门──毕竟真正能做到全无过错的官员太少,御史台不必诬陷什么人,只要专门针对一方袒护另一方,就足够了。宋筝一直都想清理御史台,苦于没有太好的机会,这一次逮到点错处,以整顿为由撤换了不少人,将他自己的人大批渗入其中。
而梁家也不再受重用,九天朝最重礼法,这等伤风败俗之事发生在寻常百姓家都骇人听闻,何况身为朝廷官员。梁常侍请调出京,甚至走在梁观尽之前。
梁观尽离京那天,敛衣去送他,并著唐鹏云。
梁观尽走得很寒酸,身无长物,只一辆普通马车。最大的行李,是一同的田礼书──这,也算是携眷上任吧。
田礼书年纪很轻,相貌儒雅,是标准的书生样子。只眼光流转间,隐隐透出些毅然和坚强,想是心性坚毅之人。他见到敛衣,竟施大礼,谢敛衣秉公处理此事,并且让自己二人可以离开京城,去偏僻之地生活。
"天地之大,总有能容下我与他的地方。何况他去蜀地那种流放之所做官,百姓生活困顿,只要他能治理好一方,想必不会有人在这种事上计较过多。"田礼书起身道,"这样的结果于我于他都是最好,丞相高义,草民只有拜谢。"
敛衣侧过身去,不受他这礼。虽然他确实是有意成全这二人,但一来他身为丞相,不该受这谢意;二来这种事情著实也不好听,丞相关乎国体,可不能与这种言语牵扯上。
梁观尽向前一步:"丞相,朝中凶险,您自己多保重。若有什么事,可以到蜀中来找下官......下官大概是回不了京,也不打算回了......"
敛衣点头:"你们也一路保重。"
几人又说了些话,梁田二人终于上马车,与敛衣唐鹏云道别。车夫正要挥鞭之时,驿路那端传来高喊的声音。
"小畜生,不许走!就算死我也不能让你离京!"声音有些苍老,极高地拔著,"小畜生,不许跟那家伙走!你听到没有!"
这声音极熟,敛衣稍一沉吟,便想起是田老丈。回头看去,果然见到他慢慢跑上来,表情极为愤怒:"我们田家没有你这畜生!你想跟男人走,还不如让我先劈死你!"
田礼书从马车车厢里探出个头来,向后看著,脸色变上几变,却不说话。
梁观尽也探出头来,对车夫道:"愣什么?还不快走?"一伸手把田礼书拉回车厢,高声喊道:"礼书日后就是我梁家的人了,田伯父,我会好好照顾礼书的!"
田老丈听他这话,气得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。待他稳下来跑到罗唐二人身前时,马车已经绝尘远去。田老丈一气之下,坐在地上,也没了斯文样子,破口大骂起来。
敛衣从他身边绕开,并不太想与他说话。唐鹏云跟在他身后,从田老丈旁经过时,田老丈忽然抬头,大喊:"王爷啊王爷,你要为草民作主啊!"
唐鹏云听他竟然要自己作主,不禁好笑,开口问道:"我为你做什么主?"
"草民的小儿子被人抢走,草民拦丞相轿子告状,丞相不但不替我伸冤,还帮著那人把我儿子骗走啊──"田老丈竟然耍起泼来,哭诉道,"王爷,这些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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